泮洋石帆
中午吃饱海鲜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的,不过当听到下午要进行去海边游泳这种无聊且无趣的活动以后,我决定不管睡虫的骚扰,去看看石帆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溜达到门口,横竖看不到一辆可以雇佣的四轮车子,只好硬着头皮招来“名声在外”的摩托车。县城之内尚属规矩的开车老兄一到了郊外立刻撒开丫子表现他对自由的向往和对速度的理解。我之前怎么样也想象不到,在一条随时有自行车和牛车蹦出来的公路上,摩托车居然可以开到80公里,一路上我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发冷,小半是被风吹,大半是被吓的。那时侯我要是能元神出窍的话,一定会很认真的审视这个坐在后坐上脸色苍白,一头冷汗的呆鸟是否发了神经,为了海边的几块大石头如此的玩命。
到了看澳村,为了收回自己被吓出壳的魂魄,我提前下车走上一个小石头山,和煦的阳光下,错落在山坳和山坡上的石头房子和山色融为一体,用坚毅和质实来面向大海的莫测与未知。漫步在石板路上,村中的寂静和远处渔港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多时候,安宁的生活需要艰苦的付出来担负。一个转弯之后就能看见石帆,一个景物倘若有名至少在表面上必有卓异之处,不过这话反过来一定不成立。在千百万的海蚀巨石中,能让人留神的多半要把自己竖起来,比如著名的天涯海角和两块人民币之后的“南天一柱”。远眺泮洋石帆,矗立在海天之间,冷视着舟船的往来,人世的忙碌。岁月艰难的在它身上刻下痕迹,历史变迁如同每日浸末它底座的潮水一样,来了又走,起了又落。岸边的人群换了一代又一代,房子倒掉又盖了一遍又一遍,它仍然孤独地立在那不远不近的海中,诠释着“宛在水中央”的风情。
历史上曾经到过这里的唯一可以称为名人的就是宋端宗赵昰,在流亡的途中曾在此小憩。“三百年来终一日,长天碧水叹弥弥”,可叹的是每当正统王朝搬家到福建之时已经如溺水者正呼出肺中的最后几口气一般,或许七闽海疆当真不是王气聚集的地方?宋庆元元年,长乐港日入钞过十万;元至治二年,长乐港废弃,改泉州港入靓,日泊船百艘,为宋极胜时三成;明永乐宣德年间,重修长乐港,增置松下港,为郑和船队祭风起锚之地;清康熙二十年,迁界禁海。或许很多时候历史的选择并不以百姓的生活为转移,但是对道统的认同并非只是一种文化上的见解,更是对美好的生活向往的折射。或许渊蔽的山河让我们无力在强大的胡族面前保住文化的血脉,但是闭塞也为不同于新王朝的文化认同创造了条件,榕传宋音,鲤诵明调,不敢轻易说天命的选择,更不愿说历史的必然,在历史上能够坚守自己所认为需要坚持的人的勇气都是值得激赏的,更何况是一整个族群的坚持。
来到码头,先看到岸边那千奇百怪的海蚀巨蛋,有的浑圆饱满,有的层层剥落,有的则如莲瓣盛开的样子。海水千百年的浸泡让这些石头看起来灰沉沉的,远看也就是如同一般的岸礁一般,然而走近之后就能发现造化之工的神妙,同样是剥落型的石蛋,有的好似新剥的玉米一般,叠叠清晰,纹理逼真;有的如同锅中沸腾的气泡,中间呈球状,而边瓣如同翻滚的海浪;有的仿如蛋卷一般,作一个螺旋型向上升腾。加之三五成群,互相掩映堆砌,组织造型,在有巨大涡旋状的礁石基座上摆设成了一个个绝妙的天然盆景。
到石帆上需要坐船,幸亏路程不长,刚觉得船启动就到了,登岛之后,两个并肩耸立在礁盘的巨型灰白色花岗岩海蚀柱扑面而来,礁盘很小,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海蚀柱都有压倒性的气魄。东边一个高瘦,颇似帆船的主桅,西边一个矮胖,很象定风的尾翼。绕岛一周,到处都是布满牡蛎壳的礁石,轻拍了两下石帆,感觉如同是来拜会一个老友。坐在两个石柱之间的空地之上,静静地看着鳞光点点的海面和一艘艘归航的船只,暂时的远离会让人产生一种轻松的感觉,凉意阵阵的海风也容易让人产生遐想。不知是否雄奇的风光会让人平静,躺在礁盘上的我听着海浪拍击的声音,觉得自然的律动正在把人带入一个梦想的幻境。睁开眼,看着如同双剑般直插蓝天的石柱,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偶然跳出井口的青蛙,看见了一个新奇而内在的世界,并非它刚刚产生,只是我刚刚看见。船老大声明自己午饭没有吃饱的内涵很快被我听懂,我很老实的服从安排上船了,毕竟再神奇的风景也绝不能说服我在孤岛上晃悠一晚上。当船离开岛礁时,夕阳正在缓缓落下,点点的鳞光已经升级成漫布海面的万丈金光,石帆也被映成了金色,似乎正在向天边的霞光发出颔首的微笑。
海坛天神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家集体坐车到芬尾,因为之前就听说今天乘船的路程很长,所以一门心思想要看见一艘可以安定人心的大船,结果当我们的坐驾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立刻觉得生命安全或许还有保障,但是心理安定绝对是要被践踏的了。上船后,我马上找了一个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坐了下来,眼角瞟着那个离我只有一臂之遥的救生圈,要不是同船的全是一个单位的人,咱怕被人笑,一定会让船员拿个救生衣过来先穿着。
不过上路之后,那看样子破破烂烂的船居然开的十分平稳,看着水手们轻松自在的动作,我也逐渐放松开来,颇有心情的和身边的同事谈论海上的风光和海鲜的美味。今天的阳光全无昨日的温和,一直射到身上立刻就可以证明紫外线的存在。一路上看见不少的荒岛,很惊讶于岛上植被的茂密,毕竟在这种光秃秃的石头上长出植物来是很不简单的,能在台风的肆虐中生存下来更是难得。船行了约近两个钟头,一个巨型的男性裸体象形石出现在我们面前,整个巨石位于南中村南边,与沙滩相连接,石人头东脚西仰卧,体量巨大,据水手说有330米长,和人体形态比例接近。
登陆之后,沿着长堤走了一段就到了沙滩,见到一些当地的女子正在筛沙子,上前一问才知道才知道竟然是为了提取沙中的铁矿石。很快,我就爬到了海坛天神的身上,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天神的头和耳朵是一块风动石,尝试着爬到天神的头上,结果下来时候折腾了半天,看来踩天神的鼻子挺让他不高兴的,顺着天神的胸部往上走,其上围绕的天然海蚀裂纹好象万里长城,而在其身体的中段散落着一段段接近纯圆柱体的石头,不知这些是如何海蚀出来的,联想到昨日看到的巨蛋,当真觉得自然雕刻的鬼斧神工。走到了天神中部,残存一柱状风化岩体,斜斜上翘,长4米多,为渔妇祈子的膜拜物,从近看还挺象个靴子。走向天神的腿部,有一片石平台,直接伸入东海。从石像的另一面走回头,临海的一面峭壁甚多,蔚蓝的海水伴着海风波涛汹涌,一阵阵海浪打在巨石上散落下水花点点。石像头部下有个小通道直通北侧的海湾,一块石头上刻着“神游万古”,笔者居然是我的书法老师,不知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
走到西侧的海滩上,重新欣赏这个天生的人形石像,先前在沙滩上只觉得壮观,刚才走在其上只觉得是在爬一块大石头,现在才觉得整体造型原来如此神奇,原来深入的研究细节之后能让我们更好的从远处把握整体的美感。清澈如洗的天空,一碧万顷的沧海,海天之际平躺着一块巨石,连接着金黄的沙滩。色彩之美,形体之美都不足以概括对其感知,整个画面围绕着海坛天神展开,而它又不是美的主体。这似与不似,是与不是之间的审美或许正是中国画美的意义。如果说昨天的石帆是一种压迫性的美感,将自己本身不大的体积直立起来,将天地化为自己的衬景,将立足之地缩小,迫人仰视的庄严之美;今天的海坛天神则美的闲适安宁,它巨大的体量是无法忽视的,然而它却能巧妙的融入到更博大的背景中,平卧使它的威严转化为一种亲切,利用沙滩的延伸,让所有人都可以平视。或许这就是横竖之间的架构不同导致审美的差异,科隆大教堂的直入苍穹和紫禁城的铺陈大地是否正体现了这样的不同诠释呢?从一己的角度建立审美固然不易,要能做到突破已知互相的认同则更难。曾几何时,我们将东来的科技视为奇技淫巧;西班牙的征服者则把阿兹特克神庙当成对上帝的亵渎。但是自然创造美是没有绝对的标准,珊瑚海和大沙漠那么炯异的环境都有着内在的共通,为何人却总要将一种美扭曲为凌驾于其他之上的怪物?这样不仅是对其他审美的不公平,更是对自己所珍视事物的羞辱。我们今天当然不会蠢到说电影是败坏人心的妖物,更不会有人想拆掉圣索非亚大教堂,但是当我们惋惜前人的盲点的时候,有否想过自己也在制造着新的会让后人惋惜的不公平?我看到现在有人正在用某种名义希望将文化保守主义从个人的道德选择扩大为公共的道德标准;我看到有人在用爱人民的名义要将中医从制度中剔除;我也看到当观念分歧时候,争吵是如何从求同存异变成泛道德的批判。每当我们以为很多可笑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的时候,它们的根基仍然存在,而且十分牢固。平潭岛上这一南一北两处截然不同的美景是否提示了我们一点,在各自不同的环境中完全可以有各自不同的欣赏角度,并不是要砸掉一个才能证明另外一个美的独一无二。
午餐相当的丰盛,吃刚从船上拿下的新鲜海味总是让人愉快的,可惜在耳边始终驱赶不走的苍蝇实在有的杀风景,最后一道菜是没有去掉墨的乌贼,味道相当别致,大家就拍着满意的肚皮,带着乌黑的嘴唇上了船。来的时候恐惧的事情在回去的时候发生了,海上起了大浪,船在浪尖上晃的东倒西歪,最惊心的时候,船侧舷离海面不到20公分,只有在这样的情景下,才会觉得一叶扁舟的“叶”字用的有多么贴切。当一船人大呼小叫的时候,一个船工走过我的旁边,很无奈的耸了耸肩,说“这有什么好叫的”,我和我的胖科长面面相觑的对视了半晌。至于到了码头之后,至少有十来个声音发誓再也不坐船了则是题中应有之意了。其实从我看来,只要事后身体完好,任何可怕的过程都不妨作为一个经历来加以回忆。
[ 本帖最后由 沐抚宣慰使 于 2007-7-28 10:50 PM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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